闻叙

把酒祝东风。

【林敬言】We will dream it possible

       
  

  
  其实对于林敬言自己而言,离开荣耀以后去给出版社写稿子这事,他从头到尾真没想过。毕竟他职业这么个词说好听了是电子竞技,往难听说就是个打游戏的。按理说打游戏的应该分分钟被家长老师锤到地狱十八层,在教育层次而言那玩意儿早就和烧杀掠夺划上了等号,但是出版社的人却斩钉截铁地说——没关系,就是需要你。
  
  林敬言接到电话后闭着眼往自个儿床上一倒,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需要你”三个字时候心头忽然一动。他顺势回忆了一下那七年唐三打的时候,接着又想起了那两年的冷暗雷,再把时间线拉到退役的那个节点,林敬言依旧没记起自己到底有什么事可以十分吸人眼球。即使是要走那天他也没掀起什么风浪,只在霸图待了那么一两天就收拾好行李,写了张条留在霸图自己一个人就一手拉着箱子另一手揣在裤兜里紧紧地捏着那张账号卡跨出霸图的大门,人走得急背影看着也蹒跚,脚步也不似当年那般每踩一步上边都是踏踏实实的期待,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脚下像踩着朵云飘飘忽忽,看起来还是虚得很。
  
  但林敬言走得毫不拖泥带水,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后还能去哪,还能去干什么。霸图经理一开始说请他留下来做教练,但林敬言二话没说就拒绝了,仅表示感谢与遗憾后就毅然决然地收拾东西麻溜地给霸图腾地了。毕竟霸图整体一开始就不需要他,到如今还这般死皮赖脸地苟延残喘当累赘,那还不如直接给林敬言捅上一刀来得畅快干脆。
  
  他记得退役那天晚上方锐还在微信上各种敲他要出来漂洋过海来聚聚,跑去什么网吧里买上几盒方便面来瓶汽水儿再搓上几局,最后享受一下空调带来的快感——但其实那里边都是谩骂声汗臭味。所以林敬言笑着摇头说,算了吧。东扯西扯地插科打诨几句后,林敬言又换上一副老父亲的语气叮嘱方锐,接下来你要继续加油啊。
  
  接着他就毫不留情地把电话挂了。
  
  然后林敬言就像是与世隔绝那般和这群人全都断掉了联系,各大通讯软件上久久都不见他冒泡,时间一长霸图的人也再没有提到他,那些什么杂七杂八的杂志上每天都在翻新,今天这个一挑三,明天那个转会,而林敬言退役的这一板块新闻,最后也不知道被搁在哪个角落里坐着了。
  
  久而久之他在荣耀里真的就销声匿迹了。
  
  躺床上装咸鱼的林敬言摘下那副平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顺了顺现状:青少年杂志社给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打电话,邀请他去写写关于他自己的励志故事,然后作为一个知心大哥哥去给这群孩子解答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不仅如此杂志社还承诺会专门给他开一个专栏去做。
  
  林敬言心下一笑,笑得无可奈何。他没想着拒绝,毕竟需要这个词在这一瞬间倒也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场面话要来得真诚。他只是希望就这样跑去给人根正苗红的青少年当垃圾桶的时候能够没那么心虚,回答时候能多上几分底气。
  
  向责编了解了所有的必要流程后,林敬言就在电脑前敲开了word文档,细细琢磨起他应该在上面写些什么东西。过了快半个小时的时候他依旧毫无头绪,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猛地想起以前在呼啸的日子。
  
  

  
  

  

  

  

  

  
  那时候方锐刚来呼啸,拖着一大箱看起来就重的行李进了呼啸的大门。林敬言那时候和一众队友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说些老套的欢迎词,方锐自来熟惯了,一顺手就搭在了林敬言的肩膀上,欢欢喜喜地喊着:“谢谢谢谢,我有事一定会找你帮忙的。其实我现在就有事了。”
  
  方锐在房间里摊开行李箱的时候林敬言真是强忍住了想要爆粗的冲动,作为一个稍微有点强迫症的人看到方锐那个比七国混战还乱的行李箱真是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上不下地出不来也消化不掉。然后林敬言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方锐像是变戏法那样从那个行李箱里东翻西翻地翻出了一只带有黄色条纹的猫。
  
  “……你不怕它窒息?” 林敬言惊讶地问。
  
  方锐比他更惊讶:“会吗?”
  
  林敬言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操碎一颗姆妈心的未来。他头疼地把这只按理论上来讲应该已经半死不活的猫从地上抱起来,而这只猫居然还蛮有精神地冲着他低声地嗷嗷叫起来,瞳色不一的两只眼睛睁得有铜铃大。
  
  “队长啊你养过猫吗?”方锐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嘿嘿傻笑,“就是看它在我家门口转了好久特可怜就把它一起打包过来了。”
  
  “没养过,你先收拾一下,我带它去找点牛奶。”林敬言抱着猫转身离开方锐的房间,没走几步后想了想又转过身开口对着方锐交代那些乱七八糟的注意事项。然后方锐没听几句就开始嗯嗯啊啊地点头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林敬言也不生气,一手抱着猫,一手把随身带的便签纸掏出来,抓起支笔往上面刷刷刷地写完一张又一张,最后收笔时一个不小心把那一竖飘逸过头插到纸张外边的桌面上。林敬言看了看这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越发觉得不自在,没办法,他轻轻咳嗽一声以此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咳。我把注意事项全部写在上面了,还有需要的话就来找我。”
  
  末了他又在上面补了个自己的电话号码。笔尖顿了顿后又把老板经理的电话号码全部写在上面,这才把那只猫带去觅食。顺手带上门的时候他好像还听到了方锐朝着他大声喊的一句“谢谢”。
  
        
         
  

  

  

  

  

  
  后来方锐更是深刻地认识到林敬言真是一个大写的老好人,于是高兴地拍着桌子张口闭口差使人起来更是自然了,以前好歹还会介于“队长”这一理由而有所收敛,彻底熟悉起来以后二话没说放飞自我一天到晚老林长老林短的,折腾得不亦乐乎。
  
   而那只猫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长大,一路以来它都活得特别辛苦,因为它经常被队里的小年轻揪揪耳朵喂点辣条什么的,这就算了而里边最熊还是莫过于方锐,因为方锐还扬言要带它去挑战极限去攀岩。那个时候的呼啸战绩也是十分不稳定,猥琐流常常成了别的战队的突破口,常规赛团队赛连着磕了几把。方锐知道也明白,他疯狂地想要把新秀墙砸开但又一次次碰一鼻子灰,最后只能把苦闷的情绪发泄在荣耀里和那只无辜的猫的身上。猫不仅去了攀岩还去了蹦极,还带着救生圈在河边扑腾了几下。那猫到后来大概也是真的沉不住这份压力吧,所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出了呼啸的门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几天方锐确实有点低沉,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忽然被抛弃在街头,却又固执地不肯服软开声向周围的人说一些低声下气的话,接连几天的低气压积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林敬言在一旁看着也为此急得焦头烂额。
  
  “方锐你知道海是谁的吗?”有天林敬言站在方锐身后一本正经地问。
  
  “菠萝的。”方锐猛甩鼠标。
  
  “……”林敬言愣了愣,低头看了眼亮着的手机屏幕,又不死心继续问,“米的爱人是谁?”
  
  方锐开始敲键盘:“老鼠。”
  
  林敬言窘迫了:“汽车为什么会飞?”
  
  “因为咖啡。”方锐在交流区猛刷垃圾话,时不时还用余光悄悄看了眼尴尬在原地的林敬言。其实他不是故意不给面子的,但是在这节骨眼上他是真的没有一点心情。虽然对于林敬言肯拉下面子不停地给他讲冷笑话这点还是令他十分感动的。
  
  林敬言想了想又往外边跑了一趟,回来时带了一袋方锐往常最喜欢吃的甜点,还捎了一大箱的肥宅快乐水,给队里的每个小孩都递上一瓶分了糕点。最后递到方锐跟前了,方锐这倔小孩终于肯抬起头认真说:“老林你真的好像我小学饭堂门口的那个饭堂阿姨啊。”他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小圈:“那是她操的心。”
 
  然后方锐又站起身绕着训练室走了一周:“这是老林你操的心。”
  
  当然最后方锐闯过了新秀墙。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林敬言高喊一声:“老林谢啦回头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可口可乐!”

   林敬言闻言对着方锐笑得越发温和:“这得得三脂高吧。”

  话是这么讲了但林敬言身体比嘴巴实诚,可惜了呼啸虽然度过了难关有着越来越好的趋势,但是那只猫离开了却是真的再也找不到踪迹,一如后来即使一切都越来越好可总归是和过往不一样了。
        
       
       
        
       
      
       
        
         
      
  
  林敬言摇着头叹气。这些还是不好写进稿子里的。现在这种情况像极了在小学的时候挤了半天的脑汁但写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林敬言斟酌来斟酌去的最后也只是慢吞吞地敲下了这么一段话。
  
  【林敬言其实没有什么好讲的,他既不传奇也不特别。他只是愿意把时间花在一些他感兴趣的地方,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全力以赴来换取他想要的一切。】
  
  一写出来林敬言看了眼就一口水喷在了屏幕上,手忙脚乱地抽张纸巾把显示屏擦干净又连忙噔噔噔地把这话删掉,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最后纠结得五脏六腑都要打死结了,林敬言实在没办法,只能实话告诉责编关于他自己,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然后就转过头去选择回复那些少年少女们的消息留言了。
  
  

  

  

  

  

  

  
  
  【我现在初二,但是八科成绩均不怎么理想。我课也听了作业也做了就差考一场上作弊了。请问有什么方法可以介绍一下吗?】
  
  林敬言眼角一抽,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思索着要怎么回复才好。
  
  “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可能是误人子弟了。”林敬言手一顿,“学习本质上和打游戏一样,都得建立起兴趣基础。可以多了解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然后将其与学业挂钩,渐渐培养起兴趣。然后课前预习课后复习什么的老师应该会讲,我就不赘述了。”
  
  【我想吃彩虹糖,但是爸妈不让。我很不高兴,我该怎么说服他们呢?】
  
  干净又纯粹的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一溜烟儿地全入了林敬言的眼,他的嘴角也慢慢有了一丝轻柔的笑意,摸着键盘的手指尖上也有了一点力度。
  
  “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给你寄过去。”这好像不够,林敬言再添了一句,“要好好和爸妈聊聊天,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我和我朋友经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引发争执,这让我感到苦恼。例如我朋友是颜控,但我是声控。我俩经常意见不合打起来,具体表现为看电视剧的时候她说主角好看要粉,我说声音不行要黑,然后我俩说着说着就掐起来了然后很久也不会和好。这种情况请问应该怎么办?】
  
  “不看同一部电视剧。相互理解多包容,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或者你们互相定个规矩,吵架了打起来了先低头的那一方可以让另一方给十块钱。”
  
  ……
  
  林敬言私心还蛮喜欢回答这些问题的,虽然有些谈起来确实是没什么底气,但是就这么看着心情也会舒服许多。林敬言划着鼠标一个一个往下点,最后在看到提问时整个人像是触电了那般,猛地失了语。
  
  【我想去打荣耀,爸妈也同意。但是我好像没有天赋,请问应该怎么办?】
  
  
  

  

  

  

  

  

   林敬言刚接触荣耀时不止一次被人说“打得还可以”,却没有人去说他打得很好。没别的办法。他就一天到晚埋头在家对着游戏死命地开始研究。最终也总算是被他折腾出来了些许的名堂。到了刚出道那年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出头,还是一个毛头小子。脑子一冲开了个账号卡名字叫唐三打,在众多职业中最后在这个流里流气的职业中一拍板,拿着块板砖就开始在荣耀里四处闯荡也渐渐混得风生水起。以前那些对他有过讽刺的,林敬言一句话也没有反驳,操纵着唐三打举起一把沙往人脸上一扬——再来上一场你看不到我但我还是要毫不留情干死你的戏码。时间长了,林敬言也成了荣耀里数一数二不可多得的流氓选手。
   
  所以那个时候的林敬言,也有过在网吧里跟着一大群人瞎起哄的时候。林敬言混在这一大群人里边,没顾着周围人有多热闹,就自个儿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按得虎虎生威。他站在竞技场上,毫不留情地给把流氓的阴招变着花样来耍在来敌身上,却又拽着二五八万的样子既不躲也不藏,来了场实打实的强攻,活生生地把流氓打出了风流侠客的模样。
  
  “荣耀”二字倏地出现在显示屏上,熟悉的音效让整个网吧都静了几秒钟,尔后所有人都热血都似乎被这根导火线点燃了,噼里啪啦燃烧得畅快淋漓。林敬言噙着嘴唇轻轻地笑着,揉了揉双手。竞技场上的连胜让他周边围观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起哄,一瞬间网吧里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口号声:“打倒一叶之秋!”
  
  虽然比起一叶之秋那个战法,林敬言知道自己还是稍逊一筹的。不管是在哪个方面,天赋,技术,经验等各个方面。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输了,那就再来。
  
  林敬言握拳。站在他身边的那个染了红色头发的非主流杀马特撞了撞林敬言的肩膀,本人激动到一手拍着桌子一手拽着林敬言的胳膊冲着天花板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干翻一叶之秋!”
  
  林敬言跟着点头应声:“再来!”
       
        
  

  

  

  

  

  
        
  “天赋不是人人都有的。”林敬言深吸一口气,“我本人就不是一个有十足天赋的选手,所以战队只能在季后赛里游走。后来我转入霸图,里面每个人都很努力,所以我也不好意思不努力。所以最后即使我还是没有拿到冠军,但是那已经是超乎我原有的水平,所以对我来说也已经很不一般了。”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吧,如果你是一只兔子,从起点窜到终点也不过是刹那间,你做到了,这很好。但如果你只是只乌龟,你没办法像是兔子那样刹那间窜到终点,但是你比其他乌龟窜到终点的时间快了,那也很好。在荣耀里,冠军是全部,但冠军却也不是唯一。”
  
  “你应该还年轻,只要还年轻,那你的未来就还有无限的可能。输了,那就再来。”

  “I wish you will dream it possible.”
  
  
  

  

  

  

  

  

  
  林敬言说完后浑身上下都好像有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劲,像是没气的篮球那样忽然有个打气筒把他充得鼓鼓地。责编这时候也特别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不好意思地交代说,她搞错了,林敬言不用写文章来夸自己,是别的写手要写文章来夸他。
  
  林敬言觉得自己可以翻个白眼。
  
  然后他又听到责编说已经把那篇文章写好发给他了,就在邮箱里。林敬言说啊那我待会就去看看。然后他花了好些时间才把这篇文章看完,整个人脸上也染起了一片红色,因为实在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从他的责任心夸到不服输肯努力,还说像是什么玩意儿那样具有独有的风骨等等。他正想要关掉它,视线却又忽然定格在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
  
  “If we like him ,we will dream it possible.”
  
  
  

  
  FIN.